华尔街之狼

「华尔街之狼」是一部讲述金钱的电影：钱可以让人快乐、让人着迷、让人疯狂。为了赚钱，法律、道理、公序良俗都可以不用顾及，因为有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

万事万物之间可能存在都千丝万缕的联系，其中一些联系，就是会让人不禁感叹，“竟然还有这种事”，这样的巧合或许就是上帝开的一个玩笑。

「华尔街之狼」这部醉生梦死、纸醉金迷的电影背后，有着一个更加醉生梦死、纸醉金迷的故事，而且可能是现代历史上规模最大的金融丑闻——马来西亚1MDB丑闻。

「华尔街之狼」就是用肮脏的钱拍的一部关于诈骗和洗钱的电影。

他是谁

莱昂纳多 · 迪卡普里奥在电影中展现了精湛的演技，也因此获得了2014年金球奖最佳男主角，在获奖感言中，感谢了一个叫刘特佐（Jho Low）的人。

刘特佐是谁呢？

他是电影的投资方，是本篇文章的主角，是整件事情的幕后操纵者。

在好莱坞，他是Super Party King（派对之王）。他喜欢举行各种派对，挥金如土，疯狂撒币。在有次公开演讲中，他说“我喜欢计划我的夜生活，确保我总是参加最好玩的派对”。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帕丽斯·希尔顿、布莱德利·库珀、杰米·福克斯等名人都曾是他的座上宾。但这些明星和这个亚裔男人并不熟，只是为了赚些出场费：

为了庆祝他的生日，他花100万美元请小甜甜布兰妮从一个假的生日蛋糕中跳出来。他喜欢米兰达·可儿，送了她至少800万美元的珠宝首饰。他邀请萧亚轩到迪拜的棕榈岛约会，花100万美元策划了浪漫求婚仪式，但被萧亚轩十动然拒。

在拉斯维加斯，他是赌场最想要的客户，下最重的注，给最多的小费，赌城的工作人员都喜欢他。仅2009年一年，他就在拉斯维加斯花了2500万美元。

对于豪宅经纪人来说，他是最好的奖金来源。2010年到2014年，他陆续在洛杉矶、纽约、伦敦、巴黎等地购置了超过5亿美元的房产。

对于他是谁，不同的人可能会有不同的答案。但总体而言，都会说他是个挥金如土的超级富豪。

1981年出生的他，2010年的时候不过29岁，这么年轻就有这么多的财富，他的钱是从哪里来的呢？

钱从哪来？

长袖善舞的刘特佐

在回答这个问题前，再介绍下刘特佐。

他是出生于马来西亚槟城的华裔，家境不错，是个富二代。和我们认知中如王思聪、汪小菲这种飞扬跋扈的富二代不同，刘特佐一点不傲慢，情商高，喜欢交朋友，极其擅长在人际关系网中谋取利益。

他在英国哈罗公学和美国沃顿商学院读书期间，认识了很多诸如沙特王子、科威特官员子弟等可以帮他跟各国政要牵线搭桥的人物。这为他之后长袖善舞的操作积累了大量强大的人脉资源。

在他认识的这些人中，有一个是他的马来西亚老乡，里扎·阿齐兹（Riza Aziz）。这个人的父亲是纳吉布·拉扎克（Najib Razak），时任马来西亚总理兼财政部长。通过这层关系，刘特佐的特长终于得到了用武之地，有了权力和人脉，搞钱的事情就是小菜一碟了。

刘特佐向纳吉布建议，成立一个像中东那样的主权财富基金，通过投资基础建设、石油开采等方式实现人民财富增值，实则是更方便把人民的财富装进自己的腰包。

1MDB成为敛财工具

2009年7月，纳吉布”从善如流“，迅速将一个有10亿美元的省级基金TIA收归国有，改名为1 Malaysia Development Berhad，翻译过来就“一家马来发展有限公司”，简称1MDB。1MDB在决策机制上完全规避马来西亚议会的监管——1MDB的决策只需要财政部长点头，财政部长的决策又需要总理同意，而纳吉布是马来西亚总理、财政部长以及1MDB 顾问委员会主席。也就是说，只要纳吉布点头，1MDB的就可以做任何事——这种缺乏制衡的权力结构必然走向腐败。

2009年8月，在刘特佐的撮合下，纳吉布和沙特王子图尔基 (Turki) 在摩纳哥海岸附近的一艘豪华游艇上会面，双方在觥筹交错间达成了一项25亿美元的投资协议——1MDB和王子的公司PetroSaudi International (PSI)合作开发油田，1MDB出资10亿美元，占股40%；PSI出资15亿美元，占股60%。

1个月之后，10亿美元就从1MDB账上划走，但只有3亿进入了合资公司的账户，剩下的7亿美元，全部进入了刘特佐的账户。刘特佐仅分给纳吉布2000万美元，仅仅用一小部分钱就把纳吉布绑上了自己的贼船，手段高明。

另外，这7亿美元中，有1.5亿美元后来打到了电影公司的账户，被用来投资拍摄「华尔街之狼」。

高盛助纣为虐

2012年-2013年，1MBD聘请高盛担任财务顾问，以收购能源类资产的名义总共发行了65亿美元的债务。为了增加债券的评级，高盛请来了阿联酋主权财富基金（IPIC）为债券进行担保。

由于这些债券由高盛承销，并有阿联酋的背书，信用评级极高，吸引了全球大型机构投资者认购。

高盛清楚地知道这些债券就是极有可能违约的垃圾债，因为他们为承销这65亿美元的债券收取了6亿美元的佣金，接近10%的费率远高于行业1%的平均水平。他们才是真正的“华尔街之狼”，只对金钱负责，丝毫不考虑投资者的利益。

这65亿美元中，有26亿被贪污，其中6.81亿美元经过多个账户的辗转迂回，最后赚到了纳吉布的账户中。在后来的新闻采集和法庭审理过程中，纳吉布坚称这笔钱是中东国王的政治捐赠。

虚构的期权回购

2014年，1MDB想要将旗下的能源公司分拆上市。但因为2012年发行债券，阿联酋主权基金IPIC提供担保的条件是要1MDB允许IPIC旗下子公司Aabar未来以优惠价格购买1MDB能源子公司49%的股权。

为了能全资控股并顺利上市，1MDB必须“买回”此前给 Aabar的那49%的期权。但实际上IPIC的高层是刘特佐重金收买的演员，期权一说，子虚乌有。

以回购期权的名义，1MDB从以德意志银行（Deutsche Bank）为首的财团那里借了12.25亿美元。

资金在各个国家的辗转腾挪，这些钱最终成了IPIC高管的表演费、纳吉布及其夫人的奢侈消费和刘特佐价值2.5亿美元的“平静号”超级豪华游艇。

2009年至2024年，就有超过45亿美元被以各种方式从1MDB中取走。

这么长的时间里，资金流转的过程涉及到数十个不同国家的数百家金融机构，难道就没有被发现吗，他们是如何洗钱的呢？

洗钱

为了保证贪污的资金能够顺利洗白，刘特佐化身洗钱大师，七十二般变化运用的炉火纯青。

伪造文件

为了满足银行的反洗钱等合规要求，刘特佐会虚构很多权属证明、投资合同、业务往来协议等文件，骗过银行的合规部门。

比如，最初被贪污的7亿美元，应该转到1MDB和PSI的合资公司（1MDB-PSI JV），实际上却转到了刘特佐控制的公司Good Star。为应对银行合规部的询问，刘特佐让PSI的CEO出具了“Good Star是PSI的全资子公司”的虚假证明，因为Good Star注册在匿名天堂塞舌尔，银行也无法在短时间内查清其真实股东。

而对于收款的银行，他伪造了材料，对银行说这笔钱是沙特王室委托给他的投资资金。在银行进行尽职调查时，他利用在中东的人脉证明，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一个高层财富管理者，骗过了银行的反洗钱核查。

李鬼公司

刘特佐通过在避税天堂（维京群岛、开曼群岛、塞舌尔等地）注册名称与知名大财团极其相似的空壳公司，来迷惑银行的合规部和审计师。

银行合规部和审计师看到这些大型机构的名字作为收款方会下意识地以为这是正常的义务往来。由于名字几乎一致，也很难在不查看底层注册文件的情况下发现这些公司其实是刘特佐控制的公司。

Layering 分层化

Layering是洗钱中最常用的手段，简单说就是把资金化整为零，在多个账户间互相转账，在这个过程中资金的最初来源就会变得越来越难以追踪。在流转的过程中，脏款就逐渐被洗白。

刘特佐在开曼、塞舌尔、维京群岛、瑞士等地注册了数十个空壳公司。如果一笔钱的要从A账户汇到B账户，他从来不会直接从A转账B，而是在短短几天内让这笔钱流经多个国家的账户，最后归集到B账户。同时他会为每一笔转账伪造出“合理”的商业理由，躲过银行反洗钱监管程序。

律师信托账户 IOLTA (Interest on Lawyer Trust Accounts)

刘特佐把离岸的赃款转入美国律师事务所的IOLTA账户。在美国的巨额开销，几乎都是通过IOLTA实现的。

IOLTA是美国律师代客户持有资金的账户。根据美国法律，律师对客户的秘密有极强的保护义务，当监管机构询问资金来源时，律师可以拒绝回答。这极大地避免监管注意到刘特佐不明来源的巨额资金。

IOLTA是一个资金池，刘特佐的几亿美元在几十亿美元的资金池中，就不那么显眼。银行通常只会对律所整体的资金流转进行监管，而不会对律所每一个客户的每一笔转账进行像个人账户那样严格的“穿透式审查”。这又保障了刘特佐的隐蔽性。

权力

当你拥有极致的权力，你就不需要回答任何问题，解决掉提出问题的人就好。

1MDB的财务报表每年都会请会计师事务所进行审计，但是一旦审计团队对其资产提出质疑，纳吉布就会毫不犹豫地换掉这家会计师事务所。2010年到2016年，安永、毕马威、德勤共三家会计师事务所对其年度报表进行审计，安永、毕马威先后被解雇，德勤不再承认其审计期间审计报告的有效性。

2015年，华尔街日报曝光了纳吉布银行中收到了6.81亿美元巨款的消息。马来西亚政府有关部门发起对纳吉布的调查，调查的结果就是参与调查的人员非死即撤：

纳吉布政府突然宣布总检察长阿都干尼因“健康原因”被解除职位，尽管阿都干尼本人并知道他有什么健康问题。

副总理慕尤丁、内阁部长沙菲益因公开质疑1MDB的资金流向，被踢出内阁。

反贪委主席阿布卡欣被强制“休假”后离职。

副检察司长凯文·莫莱斯被绑架，尸体被灌入水泥桶丢弃在沼泽。

1MDB调查小组被解散。

…

真的很难想象在21世纪的民主国家，竟然还能有如此一手遮天的国家元首。

结局

2015年，纳吉布的政治危机依靠其强有力的手腕得以平安度过。

2016年7月20日，美国司法部宣布将冻结1MDB涉案资产，时任美国司法部长林奇在发布会中公布了1MDB涉案的细节、涉案资产及金额，戳破了纳吉布的“6.81亿美元是政治捐款”的谎言。关于冻结理由，林奇说“美国不会为那些非法侵吞公共资金、谋取私人利益的人提供任何安全避风港。”

2018年9月，纳吉布在大选中失利。新政府上台3天后，他在企图离境前被逮捕。

2022年8月，纳吉布被判处12年有期徒刑，入狱服刑。

1MDB案的幕后首脑刘特佐，自2015年华尔街日报曝光消息后就销声匿迹；2018年，被列入国际刑警组织红色通缉名单。至今仍逍遥法外。

1MDB涉案公开资产（游艇、豪宅、名画）几乎已被各国政府全数没收并拍卖。

案件中涉及的多家金融机构也受到监管处罚，其中高盛因承销65亿1MDB债券，向多国政府赔偿约50亿美元。但资本永远逐利，下次还有这样的机会，高盛一定还会继续冲上去助纣为虐。

写在最后

写这篇文章纯属偶然，前几天很突然地想起每当院线电影扑街，铺天盖地的骂声中总有拍片“洗钱”的质疑。

我想是不是有什么好玩的案例可以研究下，就问了下AI，AI给我的第一个例子就是1MDB。

我就顺着AI给我找的资料看了下去，看了一部纪录片，看了很多新闻报道，美国司法部280页的起诉书也在AI的帮助下看了个大概，于是就有了这篇文章。

说说感受。

1MDB事件中，每一个环节的经办人都靠着不义之财变得更富有了, 但1MDB借的那些债务，都要靠马来西亚政府去还。马来西亚政府哪来的钱呢，只能是生活在马来西亚每个人上交的税收。

那极少数窃国者的声色犬马、灯红酒绿却需要普通人买单，我个人在感性和理性角度都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

也许这个社会就是按照达尔文主义运行的，“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可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也可以“为富不仁，为官不正”。

但是，我的朋友，如果你还有选择，请一定不要选择加入那样的社会丛林。